远星翼宿一

前些天听说东野圭吾病故，加入的推理爱好者群里有人讨论了他的最佳推理小说是什么，最后很多人都选了《恶意》。于是我就打算读读看了。 嗯……我大学时读了《嫌疑人 X 的献身》，那时确实有受到不小的冲击，原来推理小说还能这么写——倒是《幻夜》、《解忧杂货店》这些又让我对东野深感失望了。后面才知道，东野的绰号是畅销君，他就是冲着好卖去写的，诡计是不是够硬可能不是他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也有人曾说他以前也决心写出优秀的推理作品，但是不太卖座，最后痛改前非，不再死磕推理，才变成了社会派推理中的知名作家。 《恶意》似乎就是那么一部他还在推理上执著的作品。 ……虽然在我看来还是……很社会派推理，所以我还是只能拿《嫌疑人 X》去对比。 通过一起事件，追查信息的人一路摸索，从凶手、被害人的身边关系，渐渐找到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路数倒是常见得很，甚至不止社会派推理会用到了。不过故事的模式，又有几分像《嫌疑人 X 的献身》。虽然绕了不少路，但最终的目的，还是找到答案，而没有仅仅是关注人物背后的社会问题，从这一点来说其实推理浓度还是不算很低的。但在手法这些地方，对传统推理而言也没有多少创新，作品最让人难以忘却的，大概也是超乎一般人想象的动机，从这一点去评估，又实在没法说它不是社会派推理。 虽然评价很高，但作为夹杂在两者之间的作品，可能确实不是那么讨喜吧。 不过要让我选的话，我会觉得《嫌疑人 X》的完成度要更高一些。可能是因为它对谜题质量的重视要高于动机本身吧，虽然我也乐于看一些剧情反转，但我始终觉得，只是为了反转的话，谜题就会变得平淡了。《嫌疑人 X》虽然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但在谜题上它是靠谱的，相比之下《恶意》会比较平平无奇。像是那种促销时因为别人说好吃而买了的零食，虽然不是很大分量，但因为不喜欢吃所以每次开封都吃不完。

带着一种「喜欢东西要留到最后再吃」的心态，看完《一的悲剧》的我其实没有马上继续去读这部《二的悲剧》，而是在消灭了其他库存后才开始。不巧，这本书在网上流传的电子版存在许多文字上的问题，而我又因为有心分享这本书给其他人、担起了兼职校对的活，因而进度十分不理想。在这个心情复杂到还不想入睡的夜晚，这才终于读完。 要说最直观的感受，大概就是和《一的悲剧》明显不同风格的文笔。《一的悲剧》开场就是事件的场面之一，主人公在警车中不断移动，处于精神高压的主人公始终得不到什么喘息机会，一直在事件里打转。而《二的悲剧》不仅在开头就有大量堪称华丽的场面和心理描写，更是有第二人称这个堪称独特的视角，穿插的不同视角也让故事节奏推进显得有条不紊——如果社会派推理算是一种对故事写作水平的高度认可，那其实《二的悲剧》已经非常很接近这个标准。 但……社会派推理这个词，一般是用来批评推理部分不够严谨、公正的反动派的高帽。在推理的严谨程度上，《二的悲剧》相较于《一的悲剧》确实是逊色一些的。《一的悲剧》可以说走了古典的经典推理模式，在叙事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偏袒，读者完全能在故事发展中逐步察觉到风向变化，进而发现真相的方向。而《二的悲剧》相比之下就存在一些不公平的设定了，尽管它在故事中确实有过暗示，但那也仍然谈不上完全公平对等的信息。 不过，这也并非我认为《二的悲剧》就退步了。《一的悲剧》的魅力，在我看来就是几乎没有废件的大道至简、大巧不工，所有的角色都得到了最大化利用，故事重心也在这几个角色之间来回倾斜、达成故事反转，这样的特点在《二的悲剧》里是得到了保留的。而且《二的悲剧》也用自己独特的结构在叙述上实现了进一步突破，在意的如果是故事的阅读体验和解谜篇的畅快，《二的悲剧》可以说是比《一的悲剧》更出色的。 尽管我是更喜欢《一的悲剧》吧。可能是我对两类悲剧的偏好不同，也可能我更倾向于这种把庞大的关系整洁地塞进一个简单明了的故事的工整，也可能仅仅只是……我更喜欢纯粹的推理小说。我也不太清楚原因。 以及⋯⋯虽然翻译得很漂亮，但台版加进来的解说和推荐序言也是真的很烂。

作者伊吹亚门在序言提到，自己的目标是「写出只有那个时代才能成立的推理小说」，读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满心期待，以为能看到什么堪比设定系的利用历史因素、时代限制作案的精巧手法，结果只有故事和角色是被时代牢牢绑死的，但推理的部分却没有。不仅没有高度定制的手法，甚至连叙述性诡计这种手段也没用上，真的就是各方面都很朴素的……历史小说。 如果想要看到优秀的推理作品、在意推理部分完成度的话，大概很难满意吧，我就是这种状态。虽然推理部分算不上牵强，但那也是让角色化身侦探的故事背景，并非读者也能共同参与的复杂谜题，时间到了角色就会公布答案推进剧情——要衡量这种推理浓度的话，我认为也更像是社会派推理，而不是经典推理。 抛开这些推理爱好者的喋喋不休……别的部分如何呢？ 很遗憾，在我眼里，也还是很一般——这部作品的本质，在我看来就只是打着推理名头写的历史小说，并趁机兜售了一些男男关系性。双主角其中一人是真实历史人物，故事也结合了日本幕末时期的社会背景，如果有这方面的了解，对这种半架空的故事大概能乐在其中吧，像是根据自己已知的历史事件、角色命运去猜测故事走向之类的。但不幸的是作为外国人的我没有这种了解，我甚至读到最后的介绍才知道主角之一是真实历史人物，此前我只觉得他是个塑造非常刻板的标签化角色……可想而知。 两个主人公虽然得到了大篇幅的描写，但写得其实也不怎么细腻。比起「原来是这样」、「也难免会这样」，我留下的印象更接近「这个时候他们需要这样」这样的被动理解……所以我认为宣传标语是名不符实的。 如果喜欢看时代剧里，两个男的被事件、时代先后卷入，从同舟共济到渐行渐远或者什么别的状态，喜欢这种情节的话，可能这部作品能是你的菜吧。不过，前提得是作为背景板的那些朴素推理不会劝退你了。

虽然我读的不是实体书，不过通过进度条指示我也知道这书厚得很。按理说对喜欢看书的人来说阅读马拉松也是一种享受，但前提大概也得是跑完后能得到酣畅淋漓的快感，不巧的是《姑获鸟之夏》我跑完了全程后就只是后悔报名参加了比赛。 我甚至是在旅行时读的，连在酒店的夜里也在继续翻阅……在某个夜晚真的读完了的时候，心情确实不太好，很难好。 这个系列宣传是披着妖怪皮囊的推理小说，也不能说不对吧，但我读下来的感觉还是更偏向妖怪小说，而非推理小说——也就是说它对我而言是披着推理皮囊的妖怪小说。它当然有浓厚的推理氛围，也有相当的悬疑要素，只是它成分复杂到很难再视为纯粹的推理作品了。那些和本作主题姑获鸟息息相关的民俗元素暂且不提，伪科学也多到了让我怀疑它其实是设定系的程度（某种程度上大概真的算是掺杂了特殊设定，至少并非每个角色都是我们熟悉的正常地球人设定），这些虽然也有部分应用到了核心故事乃至诡计，但这种故布疑阵的内容占据了相当大部分的篇幅，以至于阅读体验很难说得上流畅，一些晦涩的句子也需要来回反复看，也许这才是它占用掉我较多时间的原因。 作为推理作品自然不能撇开推理，但只评价故事质量的话，本作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作品的确有利用前面铺陈的设定做了一个不小的反转，只是代价并不低。为了这个核心设定能在最后发挥作用，故事里给它开了整整一路绿灯，给这超载大卡车开一路绿灯的结果就是推理的地基不堪重负、接连塌陷，以至于推理作品的地雷都被压爆不少……如果是享受故事反转（或者说欺诈）的读者，且愿意跟着导游路线走、又没有信息公平对等之类推理爱好者要求的话，可能更能全心全意享受那个结局反转吧。 我的话……还是更遗憾浪费掉了在酒店的那些夜晚，我还不如拿那些时间去做点别的。

这本是 GPT 和《一的悲剧》一起、作为我可能感兴趣的注重推理质量的小说推荐给我的。《一的悲剧》和《月光游戏》有两个共同点，一个是作者都用了主要角色的名字作为笔名，另一个就是两者在豆瓣阅读的评分都不高。在《一的悲剧》读完的时候，我还质疑了一下豆瓣用户是不是过于没眼光，但《月光游戏》则是证实了豆瓣用户没瞎——好吧，这大概也是一种「高分信自己，低分信媒体」。 作为有栖川有栖的出道作，《月光游戏》的瑕疵也是很显眼的。大量角色在一章之内迅速登场，而且都有不少看似繁杂但没什么用的设定，像是没体现几次的爱好，还有不同角色间的称呼方式，它们的作用就是告诉你买实体书有多重要，否则你就能认识到电子书是有多不方便来回跳转——我没有在夸它。此外情节生硬的地方也很多，只能说它具备大量出道作会有的问题，却少了些青涩作者该有的醍醐味。 原因也不难猜，大概还是他写书时年纪已经不小了。虽然要求作者年轻是强人所难，但要写这种大学生被困的灾难背景下的大逃杀，独特的眼光和独到的笔力总得有一个，有栖川老师显然两样都没有，至少在这本书里没体现出来。如果是坚定的反社会派推理分子，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坚定拥护那种程度的，那也许这种情节正对胃口，毕竟凶手可以说是真正的为了一点破事作案了，完全杜绝了你从动机出发去推理的可能，也没有什么动人的社会关系情节……嗯，这也不是夸它。 那去看推理部分吧……嗯，也只能说是，保守。像是拿着纸笔反复计算确认的作案时间表，严谨，不会出现明显错误，但同样没有什么意外。我认为杀人事件作为凶手的毕业设计，如果只考虑工整、安全，那是不太能打动导师的，期间并不能看出来凶手对风险的考虑、对问题的应变能力，安定得很无聊……但是只求毕业的话，倒是无所谓吧，不过也会被我这种偏执导师打上一个不好看的评分就是了。

法月纶太郎的《一的悲剧》可以说是我这个月读到的最满意的推理小说，甚至上升到日本推理作品里我恐怕也还能维持同样的评价。 我对推理作品的要求虽然说不上刁钻，但也不是很容易实现的。要么是文笔能如柯南道尔般出色，让故事完成度高到拿走推理、谜题甚至悬疑后，也还能作为质量出色的冒险小说成立；要么就是推理的部分完成度高到没有明显短板，侦探需要是敏锐的猎犬，凶手则应该是意志坚定的猛兽，不靠复杂的机关、建筑，不靠天文概率的偶然事件和虚无缥缈的人性，有的只是和被害者间你死我活的关系，还有来自思维死角的夺命一击。 实际上也不是那么低的要求了吧？甚至还混杂了通俗小说的标准和推理小说的标准，但也还真的是有不少作品能满足，甚至有能同时完成两项目标的杰作，而《一的悲剧》就在此列。 虽然作者以故事中侦探的名字为笔名，但故事却是以另一角色的视角展开。这个算是家庭美满的主人公，在一个雨夜被绑架事件卷入，故事也随着他的行动推进，一步步抽丝剥茧。乍看是非常社会派推理的写法，但这里面关于推理的部分却不只是添头。每一个环节中，不止主人公、侦探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每一个登场角色也都不是坐着等死的舞台道具，登场角色不算多，但每个人都不是无用的棋子，光是这一点就称得上难能可贵。而在这种各方都绞尽脑汁较量的背景下，故事还能维持质量稳定，甚至有稳中向好的走势。故事中几乎没有刻意的误导，但到了每一个高潮时刻，爆点与剧情反转还是能雷打不动地准时出席，而推理严谨性这位点名的老师更是始终站在讲台上。 讲了这么多，核心谜题对得起故事质量吗？我认为是完全对得起故事质量的。它没有精妙的时刻表作案，也没有利用什么人性的弱点，但它就是利用了主人公的盲区，在思维的死角刺出了准确的一击。故事最后揭晓真相时，这个手法甚至有一种朴实无华、但大道至简的美。 凶手就该如此！ 回到前面提到的标准，虽然《一的悲剧》在两个指标上都交出了高分答卷，但《一的悲剧》也称不上完美到没有缺点的作品，只是故事性和推理完成度上都达到了这种水准，再挑刺也未免太苛刻。如果采用扣分制，恐怕就永远找不到满分作品了，再结合我的小小私心，《一的悲剧》在我的心目中，是值得奉为满分推理标杆的。

虽然我不是很欣赏岛田庄司那套，但《占星术杀人魔法》给我带来的冲击还是很震撼的。因而即便很多人说岛田庄司其他作品比不上《占星术》，我也还是挑选了相对口碑比较好的《斜屋犯罪》去读，而且我选择的是翻译质量相对稳定的台版，而非较有争议的大陆译本。 但是，读下来的感觉还是，远不及《占星术》。 要说《斜屋犯罪》的地位，大概很大程度是绫辻行人用一整套《馆》系列捧起来的。绫辻行人声称《斜屋犯罪》给他的影响远超《占星术》……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学得很烂。 故事氛围其实还凑合，印象里这一部的注水程度甚至还低于《占星术》，大部分情节都还算有用，尽管存在不算少的无实质作用的烟雾弹角色，但总归是能让人耐心读完的。只是到后面的解谜就比较弱了，且不说动机之类的是否合理，光是侦探和凶手的交锋就写得令人无语。在这些部分垮掉之后，剩下的只有最重要的核心诡计，尽管有理论上的可行性，但牵强的部分，也难免让人觉得是先射箭后画靶。 大费周章盖房子就为了杀个人，日本的自建房审批真宽松啊。 但即便如此，作为始作俑者，岛田庄司好歹是比绫辻行人强点的。倒不是我恨屋及乌，在我的标准里两者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关系，两者给我带来的无非只是深浅程度不同的失望罢了。 顺带一提，一定要找内嵌插图的电子书版本，否则只看那些文字描述是绝对想不出来这建筑设计是有多奇葩的。从插图的利用率来说，作为师父的岛田庄司倒是比徒弟绫辻行人敬业不少，绫辻行人的很多密室压根用不上插图，毕竟它不公平的地方甚至都不会画到平面图上。

阿加莎的作品，此前我只读过《东方快车谋杀案》和《无人生还》。前者还是听说改编电影引进的海报出了点大问题时，我才慕名去看的原作。但两者其实给我的印象都挺坏，这两部作品给我的感觉，就是阿加莎在乎的只有答案的惊奇程度，为了结局的出人意料，她可以搞出来鲁布哥德堡式的杀人机械，虽然执行成功时会变成一种杀人奇观，但这种容错率为零的方案，在我的美学标准里我会觉得非常病态。明面上说是将受害者的人性看得透彻、做到了绝对预测，但想也知道人性不是可以被草稿纸算准的东西，这种绝对精准的杀人计划在我看来无异于指望连续掷骰子一百次都是六点，而阿加莎就是那个制造灌铅骰子的作弊大师。 《畸屋》则是我重新给被冷落了许久的 Kindle 充上电后，随便找过来看的。选择它的理由仅仅是因为那个常用的网站上没多少推理小说，这本算是其中评价相对高的。 虽然名字很奇怪，但《畸屋》也不是什么利用奇葩建筑杀人的故事，这点当真是让我从新本格的盖房子杀人事件解脱了一回。 也许是因为没抱多少期待，读起来我是更能享受故事本身了。没有什么中年啤酒肚男侦探，只有一个为爱所困的男青年，因为意中人被卷入事件而不得不化身侦探、参与调查。谜题始终处于故事的核心位置，而且节奏把控得当，伴随第一人称的主人公视角，能够从故事里不断感受新的谜题、答案的曙光、以及被新增线索一点点掐灭的猜想。尽管还是存在阿加莎那种为了惊人而故意夸大的解答方式，但至少故事的过程算是给足了悬念和气氛。 嗯……虽然算不上黑转粉，不过至少我是知道为什么阿加莎的书好卖了，好歹她真的比人称畅销君的东野圭吾写得更好更畅销。尽管用今时今日的标准看有很多荒谬的地方，但阿加莎对悬念氛围的烘托和对故事节奏的把控还是没有过时的。只是我还是不太会用推理小说的标准去享受它就是了。